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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二十三.迷瘴


月色满庭,紫绥金章掩映其间,女子倚榻而坐,绿罽花觯抵唇而落,靥钿漾起层层涟漪,泛起酢酢的红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扶额而起,微酲之下,那张尽态极妍的面容在一片滃滃翳翳之中,更添几分妩媚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处楼宇位于密林腹地,竟是一座别致的吊脚楼,骈植花竹,泉石萦绕,然而细看过去,却又了无生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姐!阿姐!”又是一名奇装异服的清族女子,红着小脸,喘着粗气,三步并作两步向她走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何事慌张?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女子顺了顺气,仓惶答道:“前方来报,有大队人马闯进了密林,领头的是些大疏人,观其衣着,来路不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慌什么?把毒兽放出去,任他再多人马,啃个干净便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子垂下头,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,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低声道:“我正要向阿姐禀报此事!收到消息后,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兽笼,谁知那些毒兽全没了影儿,看守毒兽的姐妹也全部遇害,七窍流血,尸身化脓,看样子,对方应是个使毒的行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不动声色的面庞之上终是出现了一丝忧虑,不经意地蹙眉而视:“那几个擒来的人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来人眉间一攒,双唇微颤:“还在蛇穴里,不知怎地,六天赤螣纹丝未动,换做往常,早就大快朵颐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事有反常即为妖。

        绿罽花觯脆生生掼在屏榻之上,那眉色飞扬的女子面露厉色,扬长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蛇穴之内。

        只见一条大蛇身长数丈,头大如囷,焕然锦色,长牙阔口,蜿蜒盘旋,乍见之时,陆欺欺几乎是惊得魂飞魄散,语言失度,可是与那大蛇对峙了半盏茶功夫之后,二者你看我,我看你,却是各自岿然不动,相敬如宾。

        此一时,陆欺欺正百无聊赖地托着香腮,身后是几只百节俱软的软脚虾,面前是逡巡不敢上前的六天赤螣,这偌大的懒蛇蝟缩蠖屈,除了打几个饱嗝摇摇尾巴之外,连芯子都不吐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看起来有那么难吃吗?陆欺欺不禁怀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喂,你们好些没?”

        不知为何,看着这几个四肢不举的大男人,她此刻的形象竟高大伟岸了许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翟乐在给公子渡气,陆姑娘小声些,不要让他们分了心。”狐哀难得一本正经地提醒她,双目一阖,又自顾自地专心调息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欺欺郑重其事地点点头,心中却幸灾乐祸,你家公子现在就是废物点心一个,渡也是白渡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奇哉怪哉。”翟乐骤然间收手,面色堪虞,“公子,你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狗娃腆颜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公子,恕属下冒昧,公子的脉门……是否……被……?”

        翟乐的嘴唇翕合,愈发细声,似是踌躇着是否要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见得一旁的翟乐眉语频传,狐哀立时会意,转而把那一道狐疑的目光紧扫向陆欺欺,直觉告诉他,此事必定与陆欺欺脱不开干系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欺欺豪不避讳他那审视的目光,嘴角一耷,没好气道:“你别看我,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,你家公子功力尽失还真赖不到我头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二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缄口不言的男子,异口同声:“公子,究竟是何人所为?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厢未曾作答,这厢陆欺欺已是振肩掸衣,站起身来,幽幽叹气:“你们呐,还是别问他了,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,事到如今,我想也瞒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言之未尽,她四下打量了一番那二人面上意况,这才释出一口清气,一五一十,从头至尾,绘声绘色地向狐哀与翟乐讲述了连日来发生的一切。

        除了那块石头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几乎是只字不提。

        回想起昨日的种种,竟如南柯一梦,历历在目,连她自己都深感阴阳造化果非诬,半点由不得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几位可真是好兴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俄顷之间,窈寞阴冷的蛇穴亮如白昼,亮煌煌地刺痛眼底。陆欺欺正说得兴起,惊觉那怪诞的女子又鬼魅地现身眼前,忙不迭脚底抹油躲入狐哀身后,几人登时如临大敌,眼风一飞,狐哀与翟乐二人已是按住了腰际兵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有本事就硬碰硬,耍阴谋诡计算什么英雄好汉!”翟乐被她这软筋蛊害得够呛,满肚子怨气正无处发泄,这仇家便自己寻上门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谁知那名女子却丝毫不搭理他,反倒蛾眉倒蹙,凤眼圆睁地诘问起来:“废话少说,我且问你们,我那些毒兽失踪,可是你们所为?是否还有其他人马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毒兽?”陆欺欺听罢,立时将半边脑袋探了出来,生怕面前这两个莽撞人再度犯浑,先其一步赔笑道:“姑娘,我想我们一定是有所误会,就凭我们这几个三脚猫,哪里入得了您的法眼?”

        这话狐哀和翟乐可就不乐意听了,哪有她这样当面戳人家肺管子的?多让他二人在公子面前跌份哪!可在自家公子的眼神压制下,又不得不由着陆欺欺胡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哦?”女子目中一寒,尖颌高挑,厉声呼问:“那外面泱泱人马,与你几人毫无瓜葛?”

        陆欺欺趁势卖乖道:“好姐姐,当真与我几人毫无瓜葛,不过……我兴许知道他们的底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若她猜得不错,公主一行人,也该进入密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言犹未尽,那面色凛然的少女正欲鼓吻详述,却听得身后的六天赤螣猛地低嘶了一声,乍然之间,竟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,冒烟突火,上下腾飞不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嘶嘶嘶——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回事!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子的脸上闪现一丝慌乱,这六天赤螣向来只听她鸣笛号令,今日却发狂不听使唤,再联系起今日发生的种种异事,定是有人蓄意为之!

        话音未落,一旁的六天赤螣已徐徐扬起了肋翼,大振一声,吐着猩红的信子向众人甩尾游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倏地,狗娃轻轻拽住了陆欺欺的衣角,低声向她耳语一二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欺欺紧抿着嘴唇,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    风驰电骋间,六天赤螣激风一扑,支开双翼腾空而起,穴中各处皆被那长尾一扫,直荡得灰气四涌,天地变色,几人面面相觑之际,尚不等那切齿四顾的女子反应,便一咬牙,一顿脚,合力攀上了那遮天蔽日的双翅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枚蒺藜自狐哀袖中掷出,正击在蛇腹之上,那巨蛇嘶嘶地哀叫了一声,就像是马儿被夹了腹,虚惊一刻,扶摇而上,直往那穴外横冲直撞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待到那名女子回过神来,蛇穴内早已不见众人踪影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谓是山穷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欺欺面如菜色,双手从狗娃肋下穿过,死死环抱住他紧实的胸膛,虽是低空飞行,迎面而来的茸密蟠木、横枝乱扫,几乎是让她足麻心跳,惊得不敢交睫,瑟缩着一颗发丝乱舞的脑袋,只恨不能嵌进狗娃的背脊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被她稳稳抱住的男子却是不合时宜地唇角一挑,解颐浅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条蛇究竟要降落在哪里?小欺,我、我不行了,我要往下掉了!”咋咋呼呼的苍绒蠕动着圆滚滚的身体企图仆身扒挠,却止不住地四下乱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浓的血腥味。”泰然自若的翟乐与狐哀对视一眼,运起脚底功夫,又把一双眼睛向四下张望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六天赤螣将要去往的地方,翟乐隐约嗅到了一股刺痛脑仁的气息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刻正值旭日东驾,熹微的晨光铺陈于拂拂霏霏之中,借着金光耀目,远远地,众人望见了一片氲氲蔼蔼的瘴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六天赤螣嗥叫愈烈,疾身俯冲而下,众人猝不及防之际,内功深厚的,如翟乐狐哀二人,平稳落入树冠之上,出身优渥如狗娃,有两名护卫竭力接住,没人搭理如陆欺欺与苍绒,双双挂上东南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欺姑娘,小心!”

        狗娃纵身一跃,不知哪来的力气,高擎起臂膀将她抱起,猛地往自己的怀中揽了个满怀。

        一阵焚风拂过,陆欺欺不由得眯起了眼,身后六天赤螣火光四溅,在那扬晖吐火,曜野蔽泽的瞬间,整座密林仿佛都为之震颤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传说中六天赤螣肋生翅、口吐焰,果真百闻不如一见。”翟乐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柄骨扇,香扇轻摇,谈笑之间,面前已是一片灰烬。

        狐哀好不容易才将身上的苍绒挪到一旁,深深吐纳道:“六天赤螣不会无故发狂,翟乐,你上树看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听,有笛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陆欺欺头顶飘来狗娃低沉的声音,她的脑袋昏昏沉沉,双眼迷迷瞪瞪,似乎还能没从方才那一刹那的拥抱中缓过神来,就那么颤颤巍巍地伫立在原地,涩于言语。

        哗然一声巨响,根株结盘爆腾连天,六天赤螣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劈开一条枯枝败叶铺就的荒径,山川摇荡,草木摧拨,火星四溅之中,毂交蹄劘之音、人仰马翻之声纷至沓来,不待他几人跨步上前,那浓烟之中的一队人马已如煌煌霹雳般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欺欺与狗娃无不瞪大了眼睛,果真是冤家路窄,眼前那满身竦踊得坐不稳雕鞍之人,不是明纱公主又是谁?

        “明纱公主?”陆欺欺再一次擦亮眼睛,确认眼前这个灰头土脸、锦衣华服的女子就是明纱公主无疑。

        再观其左右,三两金镫,几支断戟,不过寥寥数名擐甲挥戈的残兵,面上情状均是耸眼缩唇,满目惊骇,至于那颐气指使的大疏使臣,早已不见了踪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是你?”明纱公主气喘吁吁地脱口而去,及至一见后,方冷孜孜地嗤笑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张苍白面目上的笑容断断续续,悲凉之中糅杂着深不见底的绝望,疏刺刺地在那双乳死灰般的麻木瞳孔之中乱扫。

        见着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明纱公主,陆欺欺惵息不迭,堪堪向后退了半步,又听得她那鬼魅一般的呓语在耳边回荡:“看来今日,你们都要给我陪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片斑斓的光晕洒入沆瀣霏微的薄岚,密密麻麻的黑蚁如骇浪般奔湍而来,仿佛是火光之中漫漶的岩浆,汗汗沺沺,往来翕忽。

        好大的蚂蚁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陆欺欺愣怔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潮,瞬目之间,细细的栗已经爬满了背脊,凉到骨子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黑色的食人蚁仿若毒泷恶雾,悉悉索索地向着明纱公主的方向开拔,辨不清方向的笛声畅朗而诡谲,如鼓响征鼙,每一声悠扬,都扣在那蚁军前进的鼓点之上,声声如织,愈发清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翟乐!保护公子!”

        狐哀铆力一劈,挥剑成河,飞身上前杀入敌阵,只见他手中剑飞似屏,水泼不进,只把陆欺欺与狗娃护在身后,截断那食人蚁来处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欺欺双手相扣,跼蹐不安地望向眼前分/身乏术的背影。

        狐哀与翟乐对狗娃誓死捍卫的忠心不疑有他,所以之前狐哀对她过分的戒备,她也没有将其放在心上,甚至现在,她开始有些担心狐哀的安危。

        笛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欺欺警觉地抬起头,干云蔽日之下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纱遮面的女子,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,在大火的燔烧中闪烁起猫眼石一样深邃的冷芒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眨了眨,含笑凝睇道:“小公主这是往哪里去?即便你抛撇了那一众侍从,可怎么连你那情郎的尸身都顾不上去收拾?真是好一个薄情寡义,孤恩负德的女子,依我看,倒不如让我好人做到底,送你们这一对璧人共赴黄泉,也好恩爱存续呐!”

        陆欺欺心中蓦地一惊,听这女子的口气,那一干无辜的侍从恐怕已经葬身火海。

        仿佛触动了某根心弦,明纱公主痴痴地望着燔烧的火焰,眼中火光浴浴熊熊,自伤情,自怨恨,踉跄着将脚边七窍流血、溃脑破颡的尸身拨转,取下他手中紧握着的弓弦,转过身来时,那张满是啼痕的脸上,已是藏不住的愤怒之色。

        拈弓撘翎,手内月弯弧一紧,只见她苍白的嘴唇翕合,一字一顿: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究竟发生了什么!?

        陆欺欺瞳仁骤缩,虽不明就里,但扑鼻而来的血腥味不断冲击着她的颅腔,令她此刻万分清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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